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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下

大德中,有谢文质海牙者,为浙东廉访佥事,性嗜酒,不饮则临政精明。市日者某,形貌长大,每饮引与对坐,不交一谈,亦不与之酒,醉则取剑抚弄,众避匿乃已。尝分司舟回,二书吏从,未至城数里宿,夜中,月明兴动,潜起登岸,题一诗酒壁云:“修云淡淡抹山眉,野水人半酒旗。应是小梅开未了,小舟撑月过前溪。”去入山麓小寺,登楼撞钟,僧皆惊起,谢踞禅床,大呼索酒,贮以木桶,跪僧于前,以一白酌竟,击僧顶,置其上,酒尽困睡,僧不敢去。天明,舟中失谢所在,遥见垩壁题字,书吏识之,迹其所往,逢道上樵者言寺中扰扰状,趋视,则谢犹未醒,须臾,驺从至迎之,乃去。

东坡自黄移汝,别子由于高安,过瑞昌亭子山,题字崖石,点墨竹叶上,至今环山之竹,叶叶有墨点。景定中,王景琰主瑞昌簿,移植事,扁其堂曰景苏,盖簿东坡夜宿处也。吾乡横山丘一中,为江州添倅,记其概。一时多赋诗者。僧道璨《无文》诗云:“一叶复一叶,也道几翻覆。一点复一点,书墨要接续。亲见长公来,一节不肯曲。见竹如见公,北麓能不俗。回首熙丰间,几人愧此竹。翰墨直枝叶,点化到草木。长公有深意,此事付北麓。”语虽直致而意佳。北麓,景琰号也。丘记未见。其遗藁有《答主簿短启》,中有云:“移来三两竿之清风,拈起三二百年之公案。所恨无米之笔,十丈卷船;何当登景苏之堂,一尊酌月。”亦为里人所传诵云。

记李习之问道药山,惟俨禅师作偈曰:“炼得身形似鹤形,千株松下两函经。我来问道无馀语,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”按习之文集有《去佛斋文》,卫道之意,不畔韩公。平生不甚作诗,止有《戏赠》一首“县君好砖渠”云云,语尤浅拙不类,必依托者为之也。独吏部行状云:“及长,读书能诗也。”生之所习,此语却非,一时不自觉耳。

杜老《兵车行》:“长者虽有问,役夫敢伸恨。”建党读之,不过以为漫语而已。更事之馀,始知此语之信。盖赋敛之苛,贪暴之苦,非无访察之司,陈诉之令,而言之未必见理,或反得害。不然,虽幸复伸,而异时疾怒报复之祸尤酷,此民之所以不敢言也。“虽”字“敢”字,曲尽事情。

文文山死节,诸公伤悼之作佳者,如邓中斋光荐诗云:“忆公泪县河,九地无处泻。想公骑赤龙,请命苍梧野。世人醉生死,翻笑独醒者。焉知千载英,精爽皎不夜。义士无废兴,时运有代谢。念昔丧乱初,公骑使君马。奋袂起勤王,慷慨泪盈把。须臾三万众,如自九天下。灯棋书檄交,笑语杂悲咤。捧土障洪河,一绳维大厦。至哉朝宗性,百折终不舍。身北冠自南,血碧心肯化。颜钩凛忠劲,杜诗蔚骚雅。晋阳骨肉冤,东市刀兵解。精诚揭天日,气魄动夷夏。丈夫如此何,一死尤足怕。田横老宾客,白发馀息假。有时梦岩电,意悟当飘洒。非无中丞传,杀青自谁写。魂归哀江南,千秋俎乡社。”又《赞画像》云:“目煌煌兮疏星晓寒,气英英兮晴雷殷山。头碎柱而璧完,血化碧而心丹。鸣呼,论证谓斯人,不在世间。”李养吾明通题《吟啸集》云:“南人不识两膝贵,曲摺百态卑且劳。斯人护膝不护头,故以颈血沾君刀。蟠胸孤愤擘不碎,杀气千丈缠旌旄。援桴亲鼓尽南海,背水更用蜑丁鏖。俘来吮血语神语,咄咄尚与天争豪。须臾赤日减颜色,玄云莽莽风飕飕。或言巨灵收拾付真宰,读罢拊臆生长号。又言丰隆列缺对愁绝,疾指玉鞭鞭六鰲。雨瓢倒翻水怪舞,斗枢横轧天籁号。怜伊肝胆苦复苦,亦见曩昔真《离骚》。劫灰满地莫挂眼,蓬莱虽远容轻舠。长驱疠鬼尚堪战,假说闲未许飞仙遨。乃言兴废在尔不吾与,吾死吾主吾焉逃。鲁叟闻言拍手笑,斯人《六经》为骨为皮毛。斯人卷取《六经》去,空将赝本传兒曹。”黄诚性云:“三百馀年乐育恩,晚从科目得斯人。崎岖岭海期年国,零落氈毛万死身。诸葛未亡犹有汉,包胥欲泣更无秦。挑灯慷慨歌《梁父》,鬓发萧森忄双鬼神。”皆可传诵。谢皋羽《挽诗》:“落日沈沧海,寒风上蓟门。雨青馀化血,林黑见归魂。”异忘其首尾四句尔。皋羽又有三诗为文山作,亦感激悲痛。其一《结客行》云:“结客卫京师,弃南斗陲。相看各意气,欲取辽阳归。事左脱身去,岂为无所为。藏楚王子,手执五陵兒。泣奉先主令,白旄曏天麾。鞭尸雠必报,函首捷终驰。力尽志不遂,以死谢渐离。”其一《邳州哭》云:“邳州哭,井水竭。去年哭母瘴海热,今年此日来邳州,母死未禫子为囚。邳州土泾泪长在,化为苍苔色不改,雨洗离魂归瘴海。”其一则任士林叔实所作。《谢翱传》云:“翱晚登子陵西台,以竹如意击石,歌《招魂》之词曰:‘魂来兮何极,魂去兮关水黑。化为硃鸟兮,有咮焉食。’”盖谢尝义从公,故尤不能忘情也。

方岳巨山《咏史》:“堪笑张华死不休,谩精象纬古无俦。中台星折何曾识,祇识龙泉动斗牛。”张华“堪笑平生血溅衣,但知忠义未知几。命关鬼质缘何事,年及县车自不归。”颜真卿“笑”字改作“叹”字,可也。命意甚佳。近见牟应龙成父二诗亦类此:“伏波垂老困壶头,正坐功名意未休。为问是翁夸矍铄,何如老子得遨游。”马援“长源锐意偓佺齐,晚节还为富贵迷。幸自山中足煨芋,何须禁里觅烧梨。”对偶尤工。

阎子静初挟其乡人书至京谒贾仲明,以梅枝拄杖为献,适姚公茂诸人至,贾因见阎道其故,诸公令赋《梅杖》诗,阎即赋云:“斫取江南万玉柯,春风入手惯摩挲。较清邛竹能香否,斗品鸠藤奈俗何。声破梦回霜满户,影随诗瘦月横坡。人言功在调羹上,不道扶颠力更多。”诸公延誉,遂知名。

友人叶审言茂孙应时手写五言律诗十八首,自荆江入蜀止石头城,盖规摹老杜者。应时字季和,馀姚人,游硃吕之门。庆元中,宰常熟县,为子游立祠,硃子作记者。硃子尝称其《湖山》诸诗,语意清远,岂此等邪?今录数首于後:“日落风更起,江头船不行。凄凉大夫宅,萧瑟故王城。一醉重楼晚,千秋万古情。愁边动寒角,夜久意难平。”《归舟晚泊》“落照久未夕,断云低不飞。孤舟上水急,归鸟度山微。萧飒天涯鬓,淋浪醉後衣。凭阑一笑去,客梦转头非。”益昌僧寺静境轩“小饮不成醉,清谈多所欣。秋声摇落日,野色荡寒云。心事长千载,腰围更几分。西风丛桂发,倚槛得相闻。”武担山“西台在何许,秋草暮云间。十亩有馀竹,一窗无数山。望远足离思,忧时多苦颜。相看终惜醉,更挈酒瓶还。”武担西台“今晨明客眼,桃杏照江红。鸟哢苍山曲,人声翠竹中。独游空远思,一笑负春风。便想荆州重,簪花醉渚宫。”《新滩见桃杏书事》。硃子又称其《子陵仲弓》二绝甚佳。《子陵》诗见後《钓台》诸作中。《仲弓》诗云:“清独无心陈仲弓,圆机聊救汉诸公。末流不料兒孙误,千古黄初佐命功。”王厚斋《困学纪闻》云:“孙烛湖其号也。”

刘因梦吉《咏蔷薇》诗:“色染女真黄,露凝天水碧。”又《蔷薇酒》诗,亦用下六字,常爱其佳对。李思衍昌翁亦有一联云:“土暗尘昏天水碧,风惊雨过女真黄。”未知孰先後也。李又有“鬼火光中遗石马,仙盘柱下泣铜人”句,对亦工。

吴兴姚式子敬手写高颜敬《尚书绝句》一卷,皆佳。“北来朋友不如鸿,几个西飞几个东。多少登临旧楼观,阑干闲在夕阳中。”过京口“二千里地佳山水,无数海棠官路旁。风送落红搀马过,春光更比路人忙。”过信州“雷声驱雨转山西,山腹云根似削齐。日暮牧兒归不得,料应白水涨前溪。”《弋阳》“仰有岚光俯有溪,轩窗初不计东西。云峰雨岫安排定,松竹林林自整齐。”拍洪楼“山腰涧曲垣,百怪老树龙蛇蜿。山翁有时抱琴至,雪霁明月开北轩。”㈠“溪头白鹭来相安,溪上红桃雨打残。满目云山为谁好,一川晴色上楼看。”《满目云山楼》“古木阴中生白烟,忽从石上见流泉。闲随委曲寻源去,直到人竹坞连。”《即事》“鸡鸣上马戴星还,邻近人见面难。一度相思一回首,二千里外得相看。”㈡“并行沿隄步晚晴,野香牵引过林坰。谁知却是江南梦,寻到西曹夜直。”《寄友》“草色琅玕逼两楹,早阴才过午阴晴。斜阳又送西轩影,一就移床待月生。”《济州道庵》子敬为人修洁,词翰皆工,此卷作行草,尤可爱。

柳柳州云:“微风一披拂,林影久参差。”陈简斋云:“微波喜摇人,小立待其定。”语有所自,而意不同。

《题赤松》诗,舒道纪最佳。见下卷。唐人如皎然曹唐二绝旬,亦可喜。皎云:“绿岸朦胧出见天,晴沙沥沥水溅溅。何处羽人长洗药,残花无数逐流泉。”曹云:“共爱初平住九霞,焚香不出闭金华。白羊成阵难收拾,吃尽溪连苣蕂花。”吾乡谈赤松题咏者,未有人拈出也。

陶公《归去来辞》:“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。”下复云:“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”系松于径荒景翳之下,其意可知矣。又好言孤松,如“冬岭秀孤松”,如“青松在东园,众草没其姿”,下云“连林人不见,独树众乃奇”,皆以自况也。人但知陶翁菊爱而已,不知此也。

李商隐诗:“玉桃偷得怜方朔,金屋妆成贮阿娇。”以东方朔为方朔,人以为病,若用臣朔字自佳,乃传语也。

唐人诗云:“惟有旧巢燕,主人贫亦归。”後人沿袭用之,往往谓旧燕复来。其实燕至人,既养雏而去,已不知其所往,安有复来之理?此类皆习於口熟,而不觉其误者也。

李伯时画《飞骑习射图》,其手帖云:“公麟元丰初点检南宫试卷毕,陪集英殿门应奉廷试,因得至卫士班,见飞骑习射拖球杨枝戏,人伟马骏,妙天下选。时乘舆幸宝津有日,督课胜负,穷景不休,故颇遂纵观。今追图大概,以奉雌堂清玩,若气势不至差俗,则丹青可屏,当蒙照恕也。元祐丁卯腊日谨题。”後又云:“第一斫鬉射,最难引弓,然多中,中者自帛而下,平截断之,射球鲜中,以飞昆故,十发三四中为精矣。”尤延之杨廷秀楼大防皆有题诗。硃文公跋云:“观龙眠《飞骑图》,及读延之廷秀大防三君子佳句,因思法云秀公语,尤物移人,甚可畏也。”後人有古体诗二首,其一云《奉题太丞丈龙眠骑射图》,下有叔简字,不著姓;其一题嘉定庚午四月二十日章良能。叔简诗云:“飞球饮羽柳如截,马气横生人更杰。不作游观御宝津,骑战还应一当百。天行乐少人知,龙眠属从天上归。意象惨淡研精微,曹霸以来无此奇。壮夫披图双泪垂,时危那得生致之。”章诗云:“禁营貔虎天厩龙,技痒不奈刍粟丰。闻道宝津尝扈驾,前期踊跃矜骁雄。红绡低系柳枝碧,满满弯弓斫鬉射。偶然穿叶未为奇,截下红绡方破的。采绳长曳采球轻,闪烁眩转如奔星。弦头霹雳趁马脚,回看一箭落欃枪。乌纱帽稳春衫薄,文鞯焕烂青丝络。千步场深隔九关,毕景驰驱有馀乐。李侯应奉随春官,日晏归穿卫士班。平生抵死怜神骏,绝艺那能不细看。不学阎公伏池侧,仓皇丹粉供定量索。他年乘兴试追寻,妙处祇须凭子墨。十六蹄翻意态真,罄控应节顾眄亲。当时骑士尽应尔,尚想元丰兵制新。慨今多事困供亿,养兵殆且殚民力。未闻士歌马腾槽,安得从容观戏剧。”浦江赵敬叔先购得图,後得帖,遂为完美。谓图出玉山汪季路,缺二马及杨楼诗,盖为人裁取别作卷也。考《续通鉴长编》,嘉定二年己巳五月丁巳,御史章良能同知枢密院,六年癸酉夏四月丙子参知政事,明年二月薨,此诗在政府作也。又绍熙元年庚戌秋八月,校书郎王叔简与礼部侍郎李巘、著作郎邓驲同检视刘季荣所造新历,叔简必王叔简也。所谓太丞及雌堂称太守,不知为何人也。尤杨楼有集,诗不录,王章二作皆佳,不以能诗名,故表而出之。

韩魏公赋《喜雨》“须慰满三农望,收敛神功寂似无”,足以觇其相业。李邦直《沂山祷雨有应》诗云:“南山高峻层,北山亦崷崒,坐看两山云出没。来伤驱,归如呼,始觉山中有神物。郁郁其焚兰,坎坎其击鼓,祝屡云云巫屡舞。我民无罪天所怜,一夜雷风三尺雨。岭木兮苍苍,溪泉兮泱泱。云散诸峰互明灭,东阡西陌农事忙,庙闭山空音响绝。”状事造语极佳,然其意则本妇翁而衍之者也。公又有“雨匀春圃桔槔闲”之句,邦直“农事忙”句,亦反而用之也。

时天彝诗,见下卷。其书《唐百诗选》後诸评,深知唐人诗法者也,悉录于後:

薛稷诗,明健激昂,有建安七子之风,不类唐人。其字伟丽亦称之,不自珍惜,附丽匪人,至汙斧锧,为士君子所戒。有才而无学,良不可哉。

孟浩然高抗有节,一时豪杰翕然慕仰,非特以其诗也。张承吉云:“孟简虽持节,襄阳属浩然。”所以自处者如此。而韩窦方讶其不来,多见其不知量也。卢象开元时人,诗亦清妙,要非後来所及也。第一卷。

高适才高,颇有雄气,其诗不习而能,虽乏小巧,终是大才。岑嘉州与子美游,长於五言,皆唐诗巨擘也。第二、三卷。

自储光羲而下,王建崔颢陶翰崔国辅皆开元天宝间人,词旨淳雅,盖一时风气所锺如此。元和以後,虽波涛阔远,动成奇伟,而求其如此等邃远清妙,不可得也。第四卷。

王昌龄尤所宝玩。李颀於诸人中尤有古意。戎昱稍为後辈,多军旅离别之思,造语益巧,用意益浅矣。第五卷。

此卷十四,予所有者,独李嘉祐集。杨衡雍裕之见《十贤集》中,往往皆律诗,盖小才也。馀人多有奇语,沈千运王季友尤老成赵微明最为不显,挽歌长别之句,使人三叹,虽当时作者,不能过也。第六卷。

大历後,李纾包佶有盛名,叔伦士元从容其间,诗思逸发,於绮丽外仍有思致,非馀子所及也。第七卷。

钱起屡擅场,《江行》百篇,韵短意密。卢纶与李益中表,唱酬交赞,在大历十才子中号为翘楚。司空文明结思尤精,如“前途欢不集,往事恨空来”,令人三叹不已。第八卷。

皇甫冉鲍防二张诗,在唐中叶,所谓铁中铮铮者。冉及张登耿湋有全集,李端于《武陵集》,钱塘陈氏刊行,才各百馀首,仅是断藁耳。第九、十卷。

文章尚论其世,长孙佐辅贞元前人,要为有一种风气。五窦诗存者惟《联珠集》。叔向诗弥佳,传弥少,草木飘风之叹,不其然乎?羊士谔刺王韦远贬,亦有气节。《十贤集》,士谔亦在其中。第十一卷。

杨巨源始与元白学诗,而诗绝不类元白。王建自云绍张文昌,而诗绝不类文昌。岂相马者固不在色别乎?巨源清新明严,有元白所不能至者。建乐府固仿文昌,然文昌恣态横生,化俗为雅,建则从俗而已,驯致其弊,便类聂夷中。第十二卷。

武元衡令狐楚皆以将相之重,声盖一时,其诗宏毅阔远,与灞桥驴子上所得者异矣。刘言史有小说行於世,其诗铺张甚富,而咀嚼少味,正似其小说,独《竹间梅》二十八字,清洒可爱耳。第十三卷。

宪宗将吐突承璀,李绛白居易争之甚苦,仅能略出之。淮南李涉探上意,知承璀恩顾未衰,遽上言兵不可罢,承璀亲近信臣不可出。知匦使孔戣责诮不受,涉行货於他径,达之上前。戣奏涉奸罔滔天,遂被远贬。其为人如此,而诗句清熟,有足赏者,世方以言取人,果可信乎?第十四卷。

卢仝奇怪,贾岛寒涩,自成一。张祐乐府,时有美丽。赵嘏多警句,能为律诗,盖小才也。硃庆馀,张籍门人,传其诗法,然独以《闺怨》一篇知名于时,此集乃不录。于鹄曹唐,仅如候虫之自鸣者耳。第十五卷。

许用晦工为七言。项斯亦师张水部,自以字清意远匠物为工,然格律卑近,渐类晚唐矣。至李频,则真晚唐也。第十六卷。

两卷十八,多大中以後人。施肩吾最为富丽,李楚望结思尤清,高蟾工为绝句,然无甚高论矣。李君玉特为令狐綯所知,前後集十卷,亦多可称者。薛大拙高自位置,诃骂前作,以是为有识所贬,至其妙处,纤秾间作,亦不可诬也。陈雍二陶薛逢崔涂之流,皆慕为组丽,百[B11]一豆,时亦见之。第十七、十八卷。

三刘二曹,如负蝂升高,虽穷智力,要为有限。崔鲁粗有法度,玄英荀鹤插陋已甚。退之所谓蝉噪,非此也邪?第十九卷。

子华致光,著名晚唐,俱直翰苑,以文章领袖众作。方昭宗时,君邪内讧,凶顽外擅,致光间关其间,执义弥坚,如不草韦昭范诏,凛然有烈丈夫之风,非子华所能及也。然其诗过於纤巧,淫靡特甚,不类其所为。或言《香奁集》和凝所作,误归之致光,岂信然邪。第二十卷。

老杜“佳人雪藕丝”,“雪”字盖本《语》“以黍雪桃”,注者皆不知此。又凡作诗难用经句,老杜则不然,“丹青不知老将至,富贵於我如浮云”,若自己出。

老杜七言长篇,句多作对,皆深稳矫健。《洗兵马行》除首尾及攀龙附凤云云两句不对,司徒尚书一联稍散异,馀无不对者,尤为诸篇之冠。韩公长句皆不对,其体正相反。

崔鶠德符,崇宁後,监洛南稻田务,尝送客会节园,时梅花正开。明年,监修大内阉官容佐,取以为景华御苑。德符不知,春晚复骑瘦马与老兵来游,坐梅下赋诗云:“去年白玉花,结子深枝间。小憩藉清影,深颦啄微酸。故人不可见,春事今已阑。绕树寻履迹,空馀玉花斑。”次日,佐入园,见马粪,知为德符,且怒其未尝见己,即具春天,劾以擅入御苑,勒停。贫,传食诸人,久而後归阳翟。洪氏《随笔》载其事,以为马永卿尝载《嬾真录》中而未见。今考马录正同,特以为在定量和中者,当是刘克庄。潜夫尝赋梅云:“东君误执花权柄,却忌孤高不主张。”忤史相弥远,不得迁。又有诗云:“梦得因桃数左迁,长源为柳忤当权。虽然不识桃和柳,却被梅花累十年。”又云:“一联半首致魁台,前有沂公後简斋。自是君诗无警策,梅花穷杀几人来。”按诗人坐梅见累,无如德符,而潜夫不及之者,恐未闻尔。

东坡《送别子由》诗云:“登高回首坡陇隔,时见乌帽出复没。”模写甚工。异时记凌虚台,谓见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,累累然如人之旅行於墙外而见其髻也,盖同一机轴。

李明通养吾《红梅》诗云:“月香水影眩锦画,冰魂雪骨酣华春。神仙狡狯本玩世,处干游侠聊惊人。怒艴不顾杀气横,忠赤自与晴曦亲。山林著汝吾未许,绛衣硃襮鏖缁尘。”盖寓意有所指也。《楮衾》诗亦佳:“相亲赖有楮先生,雪与阳春指顾成。狐白温温疑伯仲,龟纹隐隐见纵横。夜阑更作封章梦,晨起犹闻展卷声。垂老未忘钻故纸,三生习气太分明。”

吾乡兰溪,去城三十里,其地名白雁,次则望云山与建德接境。建德之镇山曰乌龙,旁一港通分水县,先君尝诵乡人赵叔嘉左藏说有人赋诗一联云:“乌龙分水去,白雁望云来。”可谓精确,惜不得全篇。

钱塘李道坦坦之,早岁入道洞霄宫,学文於隐者邓牧牧心,盛为所称许。有叶林玄文者,亦隐山中。二人既没,坦之遂出山。大德中,留兰溪,与予极相得,时时诵叶邓诗。邓有《奇友》诗云:“我在越,君在吴,驰书邀我游西湖。我还吴,君适越,遥隔三江共明月。明月可望,佳人参差。笑言何时,写我相思。知君去扫严陵墓,祇把清尊酹黄土。浮云茫茫江水深,感慨空劳吊今古。孤山山下约陈实,联骑须来踏春色。西湖千树花正繁,莫待东风吹雪积。有酒如渑,有肉如陵。鼓赵瑟,弹秦筝,与君沉醉不用醒。人生行乐耳,何必千秋万岁名。”叶公诗,如:“金粟花前风细细,宝阶地上月辉辉。梦回不属红尘境,凉露满衣人醉归。”他警句如:“芙摇风柳挂月,醉来健倒梨花堆。千百舂鉏一株树,野田吹下雪花风。”皆佳。戴锡祖禹能诗,因牧心推奖,遂知名。送《白湛渊教授定量城》云:“乘闲为我吊李白,醉卧江连不复醒。当时锦袍照绿水,今日孤秋草生。”人呼戴绿水,。又《赋白马图》云:“当时超逸真绝伦,皎如玉龙上天门。朝驰峻坂飞疋练,暮浴深渊浮素云。四蹄饱踏咸阳月,满身犹带燕山云。祇愁玄雾閟雄姿,未许清尘汙汗血。”人呼戴白马。《送牧心》云:“去年别尔雁南征,今年迎尔春水生。我心思尔如江水,回波相续无穷已。君如鸿雁早惊霜,方逐长风度千里。”《次韵壬理得往昔行》云:“美人昔爱唱《伊州》,少年未解人间愁。五侯系马春日暮,白云绕梁花满楼。同游星散乐难得,重逢却怪旁人识。花随尘土暗芳菲,凤闭樊笼摧羽翼。不须感旧为凄然,梦境悲欢能几年。君看古来歌舞地,梁园金谷成荒田。”读此可信。牧心尝客会稽王修竹监簿所,有陈观国用宾送其《出陶山》诗,亦佳:“青山无送迎,幽人自来去。落叶若相送,卷卷及行屦。檐端有孤云,仍为守其处。落叶惜人不在山,孤云尚期人再还。斯人可期复可惜,我处落叶孤云间。”谢翱皋羽善古诗文,牧心与之善,其卒也,为作传云:“初与之论文不合,後乃相推敬。牧薄游山水间,君病笃,望牧不至,怀以诗云:‘谢豹花开桑叶齐,戴胜{艹干}生药草肥,九锁山人归未归。’盖绝笔之作。”前辈风致如此。今坦之既不可复见,姑录所记忆者于此。

坦之作《杜鹃行》云:“吾闻昔有蜀天子,化作冤禽名杜宇。一身流落怀故乡,万里逢人诉离苦。西来纵呼巫峡间,楚台花落青春阑。台中魂梦久寂寞,行云日暮愁空山。明朝复向潇湘发,北叫苍梧江竹裂。竹间之泪花上血,怨入东风俱不灭。天涯无穷朝暮啼,王孙草绿不思归。哀哉王孙终不归,江南江北杨花飞。”时年二十馀尔。逮从邓公,日益精进,其歌行最为流丽,尝言学诗必以李杜为宗,唐律四十字、五十六字,成一片文章,岂可以闲冗语填之。大凡诗一字未佳未稳,必有一字可代,思之自当得也。在兰江时,尝手写一帙留予。至大戊申别後,寄友三诗,一以与予曰:“拂袖行歌归故乡,相思又是一星霜。梦回江上秋枫杳,愁入天涯春草长。书问久淹嗟契阔,诗章时读慰凄凉。知君亦有逍遥兴。肯学征鸿为稻粱。”又《送人归严陵并寄予》云:“官车一两马并驰,送君朝出城门西。投觞誓河以为别,东流到海无还期。云间挂冠归故里,河上停帆谢游子。不愿松江食巨鲈,甘向桐川钓寒水。子陵昔钓川之侧,百尺高台犹屹立。斜日归舟系石根,稽首清风无愧色。金华洞天深且幽,神仙牧羊松下游。故人吴君仙者俦,高卧岩屋秋浮浮。兹山相邻尔睦州,山翠俯压城南楼。吴君之某水丘,尺书欲烦亲手投。一见足写平生忧。”坦之素善书,予爱之,尝裒其手写者一卷,为人窃去,仅存一幅,二诗皆佳。《高将军白鹞子歌》:“淮西猛士高将军,新获骁领取被凉素。调之弗顾情未狎,跨马臂出城东云。征鸿作字云边斜,耸身直上谁能遮。天寒日莫望不见,北风万里吹瑶花。云飞忽断鸿飞却,短草长烟际沙漠。但馀孤色摇清秋,未许纤毫生碧落。归来珍卫不解鞲,亲手喂肉供饥喉。英雄遇合固有分,可惜惊尘俱雪头。”其一《李白酒楼歌》:“溧阳酒楼春水涯,白也系马楼东。千金醉尽不复顾,犹吹玉笛引吴娃。日斜楼外东风起,春愁满眼杨花里。高歌一曲下楼去,传徧江南数千里。锦袍绿水迷踪迹,月落空梁照颜色。江头尽日不见人,楼上几年无此客。倚阑仰看西飞云,胡为不饮愁其身。即今寂寞千年後,论证酹青山山下。”他皆类此。警句如:“落日中原小,悲风易水寒。”尝自言以此诗寄邓,善之,邓借以为己作。“凡物皆归土,深山始见天。”《落叶》“城南草绿王孙去,江上花飞燕子来。”“清江百曲秋花底,渔火孤村莫雨中。”“芙蓉水碧双凫冷,苜蓿秋高万马肥。”不可胜录也。

严陵钓台咏甚多,自范希文黄鲁直三绝句後,殆难措手。戴复古诗亦为人所称道,此外所见尚有佳者,《钓台集》所未及。王厚斋记孙烛湖应时作云:“簿书流汗走君房,那得狂奴故态降。努力诸公了台阁,不烦鱼雁到桐江。”吾乡陈子象《庚谿诗话》中记不知名作云:“范蠡妄名载西子,介推逃迹累山焚。先生正尔无多事,聊把鱼竿坐水村。”予有《北园吟》一编,昆山陈寿卿作一诗云:“尚父鹰扬起渭滨,《六韬》犹自佐周文。子陵岂是要君者,寇邓诸公已策勋。”先大父尝言吾乡有杨某者,好为诗,多俚率,独《钓台》诗可喜云:“虹作长竿云作饵,纤月沉钩在江底。巨鳞入手还纵之,汉鼎小难调理。”紫岩于介翁,予早岁所师,尝记其作云:“抛却羊裘入汉庭,偶然偃卧两忘形。先生无处可伸足,太史何烦奏客星。”

○词附

《木兰花慢》柳耆卿《清明》词,得音调之正,盖倾城、盈盈、欢情於第二字中有韵。近见吴彦高《中秋》词,亦不失此体,馀人皆不能然。元遗山集中凡九首,内五首两处用韵,亦未为全知者,今载二词于後:

柳词云:“拆桐花烂熳,乍疏雨,洗清明。正艳杏烧林,缃桃绣野,芳景如屏。倾城尽,寻胜去,骤雕鞍,绀幰出郊坰。风暖繁弦脃管,万竞奏新声。盈盈,斗草踏青人,艳冶递逢迎。向路旁往往,遗簪堕珥,珠翠纵横。欢情,对佳丽地,任金累罄竭玉山倾。拚却明朝永日,画堂一枕春酲。”

吴词云:“敞千门万户,瞰苍海,烂银盘。对沆瀣楼高,储胥雁过,坠露生寒。阑干眺,河汉外,送浮云,尽出众星乾。丹桂霓裳缥缈,似闻杂佩珊珊。长安底处,高宽人不见,路漫漫。叹旧日心情,如今容鬓,瘦沈愁潘。幽欢纵容易得,数佳期动是隔年看。归去江湖叶,浩然对影垂竿。”然吴词後段起句又异,当依柳为正。

东坡《贺新郎》词“乳燕飞华屋”云云,後段“石榴半吐红巾蹙”以下皆咏榴。《卜算子》“缺月挂疏桐”云云,“缥缈孤鸿影”,以下皆说鸿,别一格也。

韩南涧题《采石蛾眉亭》词云:“倚天绝壁,直下江千尺。天际两蛾横黛,愁与恨,几时极。暮潮风正急,酒阑闻塞笛。试问谪仙何处?青山外,远烟碧。”此《霜天晓角》调也,未有能继之者。

于湖玩鞭亭,晋明帝觇王敦营垒处,自温庭筠赋诗後,张文潜又赋《于湖曲》,以正湖阴之误,词皆奇丽警拔,脍炙人口。徐宝之韩南涧亦发新意。张安国赋《满江红》云:“千古凄凉,兴亡事,但悲陈迹。凝望眼,吴波不动,楚山丛碧。巴滇绿骏追风远,武昌云旆连天赤。笑老奸遗臭到如今,留空壁。边书静,烽烟息。通轺传,销锋镝。仰太平天子,圣明无敌。蹙踏扬州开帝里,渡江天马龙为匹。看东南佳气郁葱葱,传千亿。”虽间采温张语,而词气亦不在其下。尝见安国大书此词,後题云:“乾道元年正月十日。”笔势奇伟可爱。建康实录唐□□所曾者亦林湖阴云云,庭筠之误有自来矣。

欧公小词气亦不在其下,间见诸词集,陈氏《书录》云一卷,其间多有与《阳春花间》相杂者,亦有鄙亵之语一二厕其中,当是仇人无名子所为。近有《醉翁琴趣外篇》,凡六卷,二百馀首,所谓鄙亵之语,往往而是,不止一二也。前题东坡居士序,近八九语,所云散落尊酒间,盛为人所爱尚,犹小技,其上有取焉者。词气卑陋,不类坡作,益可以证词之伪。

姚子敬尝手选《古今乐府》一帙,以夏英公竦《喜迁莺》宫词为冠,其词云:“霞散绮,月沉钩,帘卷未央楼。夜凉河汉截天流,宫阙锁清秋。瑶阶树,金茎露,玉辇香秋云雾。三千珠翠拥宸游,水殿按《凉州》。”宫艳精工,诚为绝唱。

“新来塞北,传到真消息。赤地居民无一粒,更五单于争立。论证师尚父鹰扬,熊罴百万堂堂。看取黄金假钺,归来异姓真王。”又云:“堂上谋臣尊俎,边头将士干戈,天时地利与人和,燕可伐欤曰可。今日楼台鼎鼎,明年带砺山河。大齐唱《大风歌》,不日四方来贺。”世传辛幼安寿韩侂胄词也。又有小词一首,尤多俚谈,不录。近读谢叠山文,论李氏《系年录朝野杂记》之非,谓乾道间,幼安以金有必亡之势,愿诏大臣修边备,为仓卒应变之计,此忧国远猷也,今摘数语而曰赞开边,借江西刘过京师人小词曰“此幼安作也”,忠魂得无冤乎?故今特为拈出。(lz)

○跋

元吴礼部正传集,世多抄本,独《诗话杂说》一卷,罕有藏弆者。明金华胡孝廉元瑞,收书最富,尝跋此册及《敬乡录》云:“遍举郡邑凡有闻者,缉其制作履历,粲若指掌,下逮畸流逸客,片语只词,亦博采旁证,竟其隐伏,耳目所不及,点缀弗遗。其为力勤而用心苦矣。今去吴公仅二百载,而文辞之详邈,弗得睹南渡而上人才篇什,史乘佚而未收者,尚倚藉诸编,稍获踪其崖略。余于礼部,异世子云也,因笔于简末,以俟异世之为余子云者验之。解元端所云此书难得而可宝审矣。”邗江马君半楂癖嗜异书,搜剔隐秘,购得元时刻本,方与余同辑《宋诗纪事》,获觏南宋诸贤佚唱,如王叔简、吴谅、陈仁玉、万喜、吴琳、孙应时、张劢、史蒙卿、林泳、陈柏、王仪、邓剡、僧灵一辈,叹为未有。独《敬乡录》无从访求,向晤东阳王丈鹤潭云有其书,恨未借抄以成合璧,而为元瑞之子云,余两人未敢让焉。钱塘厉鹗书。

右小山堂赵氏写本,郁君佩先所赠,惜传钞多谬,无从得维扬马氏所藏元刻正之耳。至卷内舒道纪《赤松》诗及时天彝诗二条,元注云见下卷,亦不传,惜哉。知不足斋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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