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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位置:古典文学网 > 元明清文学 > 震川先生集

卷三十 祭文 哀诔

祭方御史文

呜呼!庚子岁,有光与公孙元儒,联名荐书。是年九月,同榜之士,使予为文以寿公。予序公为两京御史时,犹见古所谓柱后惠文冠者,因略论数年间天下之事。詹事陆文裕公读之,以为知言

今俛仰又二十年矣。公孙蠖屈于南宫之试,予亦瓠落于东海之滨。当是时,公盖相期以天下之士,而今何如也?

呜呼!富贵寿考,公则已矣。后生小子,叹岁月之如流,而长年者之不能待,所以不知其涕之无从也。尚飨!

祭王方伯文

惟公早岁,奋迹甲科。踔厉风发,令闻孔多。始莅永康,民载其德。疆理其田,石不可泐。分部南都,以厘余皇。奔走江湖,启处不遑。武宁王,勋贵无二;独绳其私,卒屈以义。于越之臬,遂视南海,鹾政既通,黎亦知悔。受节章贡,威棱日着。帝用简在,命端台叙。

公起诸儒,武服之共。爱人下士,所向有功。桃源、华林,大帽狂猘。旌旗一麾,首骈颈系。帝嘉其休,俾藩于滇。乃以将父,弗究其年。

自公之殁,垂四十载。士习选愞,孰知敌忾。海岛小夷,敢齮我疆。于今九年,我武未扬。故老流涕,思得公等。适会里社,荐公鼐鼎。惟公孝友,宗党所称。况复才杰,起慕后人!公有令孙,辱之交游。敬进斯文,以侑醪羞。尚享。

祭王仪部文

呜呼先生,早岁而孤。懿惟贤母,以训以谟。年踰弱冠,飞翔南都。大音不谐,连城屡刳。七上春官,每进踟蹰。乡里轻儇,见谓为迂。先生弗顾,犹来于于。遂被首荐,冠绝羣儒。向之嗤者,自愧鷇雏。

呜呼先生,今也则亡。人生之变,旦异夕殊。惟我吴、越,山海隩区。二百年来,不闻鼓桴。一朝海上,有此倭奴。先生过,仗节纡朱。方荣昼锦,忽闻惕呼。捐金散糈,以恤荷殳。厉志循城,卒全其郛。众口砾金,武夫睢盱。先生仗义,往明其辜。遂罹毒暴,俄焉告徂。八年辇下,首丘于吴。莫逃者数,天其可呼!

岁之正月,归先公墟。凡我亲交,出祖于娄。有肉在俎,有酒在壶。先生有知,啜此清沽。呜呼,尚享!【钱宗伯不选,今仍存。】

祭朱恭靖公文

孝皇御极,十有八年。覆冒区宇,其仁如天。思迟多士,六策临轩。唯昆为县,僻在海堧。三选大魁,公出其间。丰芑之遗,于今再传。皆为公相,灿烂星躔。公独难老,齿德莫先。

公之初登,属世休明。在汉廷中,年如贾生。济济振鹭,谈道虞、黄。石渠、天禄,经史是程。公守纯质,不竞于荣。卒以资叙,乃跻六卿。既长天官,居于洛京。召公之诰,未老而行。永贲丘园,令誉日隆。海内企望,天子临雍。升歌鹿鸣,下管新宫。三朝礼建,比古荣躬。云胡不慭,遽尔告终!

帝用震悼,赠恤实崇。人臣之宠,其有始终。哲人云亡,朝野所恫。奠此湑酒,以告殡宫。尚享。

祭顾方伯文

有光于公,少荷许与。乃以濩落,有负相知。昔卷衣之复,方当计吏之偕,不得致抚棺之情;今葬纼之发,适拘巫史之忌,不能供复土之役。然生辱委重,俾论序其文章。殁又僭踰,获撰次其行事。穆叔有云,是三不朽。于以答公,亦无愧矣。敬陈洞酌,告诀堂筵。庶几明灵,鉴此享侑。

祭周孺亨文

昔恭简公倡道于星溪,而一时学者之云集。曾日月之无几,而微言之顿息。唯先生发挥遗旨,俨师门之典则。公以先生之少恢廓,而屡箴其微窄。然自公之云亡,门人学徒何啻五侯倍谲,而先生依绳循矩以无失。盖终以有所至,而无间于参鲁与商也之不及。唯先生之孝友温良,真乡里之矜式。读书养亲,岁不出于户阈。与古之笃行君子,实并驾而无惭色。中耿耿欲有所为,外靖恭而简默。使之立乎庙廊,虽不出一语,犹足以仪刑其德。何天命之不佑,而使之老于行役!

今岁之春,吾邑同党之士盖二十余人,并裒然以北。既无拔茅汇征之期,而有北风「携手同行」之戚。孰知先生中道而返,而又罹此极!呜呼!先生之不幸,盖有系于邦国。而身世之可悲,又何异于一吷!睹旨酒之在尊,共陈词而洒泣。呜呼哀哉!尚享。

祭沈养吾仲常文

呜呼!人亦有云,子门贵显。五年之中,忽焉沦殄。养吾少俊,仲常顺婉。言念相从,怀之罥罥。人生富贵,如花之妍;朝露方晞,夕已萎焉。人皆痛子,盖莫不然。所争蚤晚,何足相怜?念子兄弟,托余摹石。狼跋东归,吾庐未葺。敢忘此言,以负平昔。呜呼痛哉!尚享。

祭居守斋文

呜呼!君于世人,居声利间。混混与众,如玉与石?先。彼市道交,朝丑暮妍。春花秋草,君无变迁。君之教子,一经是专。「是穮是蔉」,不知丰年,忆子之试,君尝居先。子出父俱,有往必连。昔在阳羡,不遇收甄。风雨凄其,旅泊萧然。子为父泣,父为子怜。二年前事,犹在眼前。子成有待,君胡溘然?后乃万钟,何及当年。凡为子者,谁不痛焉?

祭唐虔伯文【代】

鸣呼!黄鹊摩天,一举千里。蜩与鷽鸠,榆枋而已。孰云不然,两易其处。先生之志,而止于此。顾视童婴,凌空出羽。呜呼哀哉!

昔在学宫,侃侃龂龂。行则方履,语则正襟。邈然孤特,高步士林。排难立节,义色必形。诸生后学,退让逡巡。州牧邦伯,来咨来询。干木之庐,过者则钦。众所指目,玳瑁南金。胡以白首,独抱遗经?积日累月,旅贡在庭,一命之荣,道殒彭城。呜呼哀哉!

凡我同门,风水奥旨。岁月茌苒,惭德无似。三年不见,梦寐京邸。闻有归音,相告以喜。瞻望城西。素旌来止。其谁与归,九原莫起!临觞一恸,荐于筵几。呜呼哀哉!

祭刘县丞廷运父文唯翁氏唐,别姓以刘。赫赫太宰,世仰厥休。太史振挺,式绍芳猷。翁潜弗耀,高于乡州。岁时升宾,拜至献酬。宜受多祉,胡以弥留?呜呼哀哉!

生我贤丞,奕奕清修。周视原野,十夫有沟。从者告饥,日坐孤舟。蓁芜万亩,惟民之忧。言于太史,欲去其蝥。民方恃赖,罹兹尤。呜呼哀哉!

天靳翁寿,夺我贤侯。奔丧之礼,世莫能繇。移其讣日,炫服事赇。窳吏仍踵,罔以为羞。丞则见星,蹈礼莫偷。其仁其孝,翁教之周。惟昔国侨,乡校不仇。儒者之道。所阐必幽。敬述民谣,以侑牢羞。

祭张封君文

呜呼!九隆既哲,七绾亦坠。昆明不闭,邹鲁同致。清河绵绵,以燕后昆。年耄行独,为乡礼宾。有子登朝,不遑将父。终朝永叹,三复陟岵。呜呼哀哉!

大疾奄及,靡闻岁月。铜鱼使至,传言恍惚。讯之果然,悲痛存没。呜呼哀哉!

昔也越嶲,万里燕台。今也乘化,风云徘徊。鉴兹嘉旨,魂兮归来。尚享。

同年祭陈封君文

呜呼!乙丑之岁,登于南宫,吾邑四人,郑州为荣。言念生我,高堂半空。郑州二亲,禄养独隆。府君之年,方进未穷。胡以长逝,蒙汜忽终!

于维府君,世承文学。其祖博士,卓为先觉。校文省中,所得卓荦。府君传业,遭时龌龊。以遗令子,方发其璞。衎衎衙饮食。珪璋有渥。

于呼!人之生世,何者能全?伤哉贫也,每食泫然。府君于子,欻见高轩。天若厚之,又靳其年。悠悠江水,有郁新阡。葬以大夫,亦显孝贤。呜呼!尚享。

祭外舅魏光禄文

有光七岁,为公之壻。不幸先妣蚤逝,中间多故,婚姻失时。以公之仲女之贤淑,周旋六年。遽从先妣于地下。藐然二孤,置之今妻之怀抱,以抚以育,辛勤万端。而婚姻往来,如先妻之存,未尝有间。可谓邢迁如归,卫国忘亡也。盖死生之际难矣。重以不肖连蹇困顿,自辛丑以来,四殿南宫,乡里亲戚,以为嗤笑。公慰藉恳恳,未尝不以远大为期!至于生平迂拙,不能与世俛仰,而数十年中,屏居野处,隔越百里,造请或不以时。公未尝责望礼节,几微见于辞色也。公可谓淳德君子矣。

去年冬,雨雪中,公使人至江上,遗以绵炭。今年四月,人自公所来,言公闻吾妻病,方开龟视吉凶。又闻公疾革,数问吾妻。其见念如此也。不意间一月,而公之讣至。吾夫妻相对泣下。然吾妻死者数矣,以是先令女甥,星夜奔公之丧。而吾妻寻亦至于大疾。

如剡之痛,旦暮日新。加以形体羸弱,死伤相继,疾病忧虞。比闻公之变,则又惊悼痛怛,以至于今,不胜哀苦。气息奄奄,行五六步,忽自僵仆。独念公之卒,踰二月矣。礼:有殡闻丧,「将往哭之,则服其服而往」。所以至于踰月者,病也。扁舟百里,勉强匍匐,以拜公之前。冀公一举吾之觞而已矣。哀哉!尚享。

祭顾文康公夫人文呜呼!女妇之职,不出闺中。及其崇贵,与皇通。维文康公,大科奋迹,四十年间,遂跻祟极。富寿康宁,当世所少。夫人配之,与之偕老。

赫赫我皇,统壹圣真。考礼肄乐,制作纷纭。既秩殷典,百神威侑。文康雍雍,在帝左右。猗与夫人,象服是宜。朝于两宫,从后之居。太室穆穆,佐上册宝。金章玉牒,夫人是导。西苑膴膴抚,庀其蚕事。鞠衣翟车,夫人则侍。邈然千载,大礼旷堕。夫人际之,见所未覩。匹妇之微,一命为多。有美夫人,如山如河。

生有诰命,一品之贵。薨有奏讣,赐之葬祭。潭山之原,从文康止。天子之赐,恩荣极矣。凡厥富贵,莫不有终。维我生人,谁能不恫!尚飨。

祭叶夫人王氏暨世德夫妇文呜呼!夫人以司马之爱女,衡洲之贤配,宜膺受多祉而寿康。以石野之才贤,宜绍文庄公之休光。而孺人之慈孝,有以奉姑相夫子,以观其后之繁昌也。三十年间,庭内雍雍。人曰「文庄公之门,尚有典刑」。一朝变故,构此痛冤。萱堂既空,蕙帐靡存。奄及主鬯,怀宝沉沦。遂以窀穸之事,贻厥嗣孙。呜呼哀哉!

峥嵘霜天,千里玄冱。惨惨令母,携持子妇。帷輤相属,往即长路。吁嗟造物,为幻羣庶。人生婉好,谁不乐处。回首百年,皆非其素。如一叶飞,千林空树。惟是积德,可以相付。我怀文庄,聿起遐慕。犹有孙谋,永世无斁。尚享。

祭张贞女文

自古女子之见于史传者多矣。或自闲于安平无事之时,或蹈难于感慨卒然之顷。惟贞妇之所遭,殆人生之未有,以淫姑之内主,值凶徒之参会。魑魅魍魉,见形于清昼之中;豺狼虎豹,聚毒于深夜之际。入地无穴,叫天不闻,备百端之荼毒,竟一死以自明。

惟彼凶徒,漫天之恶。恃其多财,力能使鬼。悬千金于市中,谓三尺之可卖。岂知神明之吏,缘梦寐以求形;童髫之女,坐公庭而辨貌。实人心之共愤,信天网之难逃。

呜呼哀哉!死何酷烈,生何艰辛!独任纲常,孑然一身。沉沉昏夜,炯炯者存。谓其不然,彼亦何人。谁无室,谁无此心!

吊何氏妇文【并序】

何氏妇,邹平王教授周君女也。始,邹平君教长兴,妇与何生随长兴。何生病,妇潜自割肱,合椒汤进之,良愈。邹平君既迁官,生夫妇还昆山。一日妇病死。生与予亡妻有兄弟之戚,为童子时,尝来予。予妻死,生亦不来。不意数年间,生亦有妻已死。见生言之,潸然泪下,为文以吊之。

惟孝子之独行兮,世或议其为奇。苟毁身以全亲兮,又何乖于民彝?斯前世之所传兮,在人子固有之。至于今而创见兮,妇为夫而自刲。夫与父其一道兮,夫孰谓其非宜?残肢体以事君子兮,谓白首其相随。胡淑婉之速化兮,忽自背而先驰。致夫君之彷徨兮,形枯槁而面黧。旦出门而难归兮,夜涕泣于空帷。惟夫病之可念兮,尚无爱于玉肌。何遐举而不顾兮,乃又遗之以离悲。自今其被疾而致羸兮,又谁为之忧危?彼万族之相托兮,各得其偶以嬉嬉。夫人生之有妃匹兮,固百年以为期。何中道而自失兮,行忽叹其仳离?予昔尝历此变兮,怳日远而星移。忆何生之垂髦兮,悼往昔而伤咨。况同事而相感兮,不知夫涕泪之淋漓。

祭外姑文昔吾亡妻,能孝于吾父母,友于吾女兄弟,知夫人之能教也;麤食之养,未尝不甘,知夫人之俭也;婢仆之御,未尝有疾言厉色,知夫人之仁也。癸巳之岁,秋冬之交,忽遘危疾,气息掇掇。犹日念母,扶而归宁。疾既大作,又扶以东。沿流二十里,如不能至。十月庚子,将绝之夕,问侍者曰:「二鼓矣。」闻户外风淅淅,曰:「天寒,风且作,吾母其不能来乎?吾其不能待乎?」呜呼!颠危困顿,临死垂绝之时,母子之情何如也。

甲午丙申三岁中,有光应有司之贡,驰走二京。提携二孤,属之外母。夫人抚之,未尝不泣。自是每见之必泣也。

呜呼!及今儿女几有成矣,夫人奄忽长逝。闻讣之日,有光寓松江之上,相去百里,戴星而往,则就木矣。悲夫!吾妻当夫人之生,既以遗夫人之悲,而死又无以悲夫人。夫人五女,抚棺而泣者,独无一人焉。今兹岁輤车将坎于墓门。呜呼!死者有知,母子相聚,复已三年也。哀哉!尚享。

祭妻祖父母文橘泉先生、赵氏夫人,既葬之后三日,孙壻归有光始获奔祭于墓,泣而言曰:

呜呼!吾妻之归予盖晚,而事公与夫人最久,于诸孙中,特加怜爱。吾妻尝言公、夫人所以勤閟以昌厥者,甚详。癸巳之岁,吾妻遘罹屯疾,属公、夫人之归轝将驾,犹扶携至。迨疾转亟,一日九死,乃始舁归。迢迢至二十里,惧不能至而死于中涂,且以不得送其祖父母为恨。今岁,吾舅始为公、夫人启攒即窆,忽忽七年矣。

于乎!人生离合,倏焉而来,倏焉而去。方其数尽,何有于壮,何有于老,同返于冥漠之乡。高墟之原,公、夫人藏焉。马鬣新封,草芽已茁。樵夫昼歌,猿狖夜号。公、夫人不能起,吾妻又不能归。已乎伤哉,千古之恨。

谒宋文贞公墓文

维年月日,具官归有光,谨以瓣香,拜谒唐宰相宋文贞公之墓。

唐有天下三百年,惟贞观、开元,号为盛治。贤相并称姚、宋,而屹然正直之气,可与公媲者,独始兴文献公而已。有光自初束发,知读唐史。叹天宝以后,何其乱也!生民之祸极矣!使公与曲江尚在。匡持之,唐之国祚,历年岂可量哉?信乎,国以一人而兴也。

今者备员兹土,下车之初。以吏事过南和,闻公墓在此乡,而鲁公碑刻尚存。因迂道斋宿县邸,来致景仰之私。嗟夫!公之直道,有国者一日而无此,则相率靡靡以驯至于乱亡而不觉。三季之后,若同一轨。此予心之耿耿,徘徊于公之墓下而不忍去也。谨告。

祭杨忠愍公文维年月日,具官归有光,谨以清酌庶羞之奠,致祭于赠太常寺少卿谥忠愍杨公之灵,曰:昔我世皇,继天作后。多历年所,畴咨左右。中岁好道,穆然在宥。有臣怙宠,咨为奸宄。父子持权,渎乱天下。一旦残夷,天威不假。天下以此,感叹先皇,神武雄决,盖代之英。在古权奸,鲜不害国。今则自毙,繄皇不惑。天亦助明,与古异势。社稷之福,可保万世。

惟忠愍公,扑其方炽。诚款恳恻,辞引主器。冀以觉悟,悯不顾避。贼臣切齿,文【文原刻墨钉,依大全集校补。】

致死地。临命赋诗,时在俄顷。季子就醢,冠缨必整。叔夜弹琴,顾视日影。公何从容,造境愈静。亦维前岁,虏【虏原刻墨钉,依大全集校补。】薄都城。犬羊虓呼,噬啮生氓。庙议失策,以冀缓师。公亦抗疏,慨然论之。争国重轻,利害必明。抵掌鸣剑,志绝殊庭。时已犯忤,重被考掠,折指锲骨,曾不畏烁。间关万里,谔谔不已。志士求仁,必趣于死。先皇之英,亦自公启。龙驾歘忽,未及褒美。天子明圣,思继先志。恩纶首建,加官赐谥。俾延世赏,励其后人。剖心封墓,天下归仁。

呜呼!自古正士,常见憎嫉。邪人害正,千古若一。方公侘傺,远集何日?观彼踥蹀,嘿嘿自咤。不忍大奸,因时发愤。遂震羣耳,如雷之闻。虽彼党人,称公忠义。众口相和,谁敢云异!房子之邑,公之所生。奕奕新庙,荐祀馨香。公言不亡,公有诗章。报恩皇,犹有英灵。摛词告祭,以写吾诚。呜呼哀哉!尚享。

告祭昆山县山神文某等少闻长老言,昔时方谷珍之乱,神有显应。遥见山之草木皆兵,贼以畏惧而遁,然无文字可考。独以民间每岁四月十五日为赛会,奉神以王者之仪。比年官府间岁有禁,而秩祭如一日也。

自至元间迄今二百年,复见海水沸腾,吾民肝脑涂地。而有司婴城以自守,境外无蚍蜉之援,民既无所恃赖,则所以日夜皇皇,独依于神而已。愿假神灵默佑,于冥冥之中,殄此妖孽,使吾民复得安其田里。父子祖孙,世世如前二百年报谢于神,则神之休亦永无穷也。尚享。

告昆山县城隍神文惟神不独保护县邑,又以为能司祸福之柄,故民之趋走奉祭,无虚日焉。

今倭寇临境,虔刘我民,其惨毒极矣。神必思所以庇覆之。吾邑人孝弟力田,乡里齿让,于吴郡七邑之中,号为淳古。而比年以来,风俗日漓。相劘相刃,以至于今,殆有不忍言者。识者已预知必有今日之事矣。然神聪明正直,福善祸淫,神之所司。岂其假手于犬羊,以纵其噬啮,而淫及于无辜之良善耶?

民之事神勤矣。纤芥之事,无不有求于神。今纵其犬羊以噬啮于民,而神不闻知,此神之所耻也!惟神鉴之。

祭长兴县城隍庙文承乏宰县,典司神祠。宇庙弗称,瞻仰太息。岁则不易,未遑鼎构。聊尔涂暨,以饰厥观。庀工卜吉,敢用昭告。尚飨。

祈雨文

维此雉城,卓为名邑。迩者人心不古,吏道多端,遂以礼义之邦,化为夷鬼之俗。帝用不怿,降此旱殃。有光自惟帅帅者之不贤,愿以一身当其罪罚。而小民之嗷嗷,实为可矜。神其降鉴,特赐一日之泽,以慰三农之望。

谢雨祭城隍神文

值此农时,山川如涤。令实闵雨,有祷于神。荷神降临,惠泽霶霈。万民欢喜,循省独惭。实上天之爱人,岂微诚之能感也?蒙神之力,敢不报谢!更祈终惠,永荷神休。尚飨。

再祈雨文有光不敏不明,不知世俗所以为吏之事。独遵孔氏之训,其于治民事神,不敢不尽其心。所恃以鉴临者,惟神而已。

前五月不雨,为民乞哀于神,神即赐之甘霖。四野沾溉,绿畴弥望,万人胥悦。今复竟六月不雨,为民乞哀于神,神未之许。为此焦劳靡宁,瞻仰何里,愿神之终惠之也。吏以数易之故,不能久以事神。然一日在位,亦不忍忘乎民。惟神永享民之报祀于无穷,其何可以不念也!

祀厉告城隍神文

具官归有光,于今日祀厉,即于坛所,哀告于城隍之神,曰:自六月以来,雨泽不降,田禾焦枯。令有迁徙之命,民被催科之急。沴气上干,祈祷莫应。阖境忧惶,莫知所为。令今候代,犹有一日司民之责;适今祀厉,敢复沥恳于神。令宰牧三年,飨祀无失,哀矜鳏寡,对越在天。神其毋以世人之见弃,而亦不肯惠顾。若能督率万鬼,呼吸风雷,顷刻以至,犹能使岁半熟,以慰此嗷嗷之民也。敢告。

御史中丞李公哀词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,御史中丞李公先是以病请告还乡,是日行次郓州之安民山而薨。

公为人和易修洁,爰自登朝,扬历内外,二十余年,未尝有所摧挫,以至为大官。会天子新建紫宫,载度弘规,及西苑、平台、神仙、长年之殿,公连岁采运,大工迄成。召归院中,登庸始峻。而遽殒逝,朝廷莫不痛惜之。大宗伯太常方将请恤典,定谥议,而丧还于吴。

余与公少亲善,同志业。公治五经之余,独好司马迁班固书。以余之騃稚朴陋,而公常倾乡之。每得一语,忻然诵之,以为有会于心。虽世所竞俳优轧茁,铣溪虬户,争为古文名高者,了然独能辨之。议者以公为善处世,以能至大官,余独知公盖有得于古,而直用文雅缘饰之。是以人望之而敬,与之处而亲也。公久官,余介居江海,隔越二纪,仅一再见。见所尝见于公者,必道公语。今年春,余试南宫,见所当见于公者,公益贵,余益困,而语称益加。公方在告,余一往不见。初谓公贵人,不愿往也。公顾亟呼余从人至榻前,劳问殷懃。手书两及,墨迹犹新,不谓遂尔永别!余未渡淮时,再梦见公。觉而讯之,以为不祥,不意其果然也。乃始以数年之别,不一见公为恨。虽公之书亦云。

昔子产与申徒嘉同学于伯昏瞀人,嘉谓子产倚其相于夫子之门。今公乃与余游于形骸之内,而余反索公于形骸之外。公贤子产,而余媿申徒矣。

嗟夫!士于显晦之际,固不能无情。公今已矣,世之所谓利势者,今则廓然漠然,而独公之知我者,炯然在也。余可不致其哀乎?余方遭先府君之丧。古者朋友有缌麻之册,以其服哭之,礼也。其词曰:

昔宁戚歌于牛口兮,桓公举火于昏夕。鬷明局蹐于堂下兮,以何道而能识?管夷吾之见逐兮,鲍子终不谓其无能而致黜。信精志之日通兮,何显晦之殊职?历星纪之屡周兮,诚款款其如昔。岂若以人言为毁誉兮,忽朝云而暮易。彼其中有然者兮,宁狥世而拘迹?嗟天道之难测兮,公遂与化而俱寂。余唯穷老而怐愗兮,莽驰骛而不知其所极。年洋洋以日往兮,将谁使乎宗之?奈何乎古之人不作兮,恍不知涕之无从。【宋人尝讥作文喜换字者,以「金谷」为「铣溪」,「龙门」为「虬户」。昆山本「溪」作「鋊」,常熟本作「镕」,皆误。今正之。】

思质王公诔

思质王公,讳恀,字民应,吴郡太仓人,南京兵部右侍郎倬之次子。历官至兵部右侍郎,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总督辽、蓟军务。嘉靖三十八年,以吏兵之辞有连,其明年十月朔,被祸京师。长子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世贞,次子进士世懋,并解官号踊,冤痛数绝。明年春,丧还吴,吴士大夫哀之,佥谓余宜为词,载于素旗,乃作诔曰:

粤昔姬代,徂灵而衰。子晋登假,厥有支遗。系王垂姓,绵世洪丕。秦翦、魏错,奋钺秉麾。汉庸、吉、骏,名贤累累。瞿陵贵冑,仍晋台司。惟始兴公,迈勋江左。六代辉华,鸣玉袭组。将门相门,世无与伍。逖矣朐封,迄唐踵武。琅琊之别,分水有谱。梦声广学,为吴始祖。洎先司马,连理擢英。两枝之胤,绳绳科名。惟先司马,懿行徽声,佐时嘉绩,树位九卿。分禄养族,逮及孤矜,乡归其厚,没世称仁。

公生神秀,先公爱子。早驰俊誉,克绍休美。羽仪初升,牙角欻起。天马腾翔,不限疆里。峻陟大僚,日缉王旅。公之勤功,先公之施。天之报之,宜厚其祉。命也如何,猝见倾圮。呜呼哀哉!

初为大行,主诸【主诸原刻墨钉,依大全集校补。】

有经。有国之恤,言共其旌。廞车告虔,抒帝哀诚。惠文岳岳,大珰怵惩。聿巡南楚,去吏蝥螟。察理冤狱,活者千人。滔滔江、汉,千里风生。神州揽辔,独当虏【虏原刻墨钉,依大全集校补。】

兵。完其危堞,奠我帝京。遂参中台,东山拊循。摄机而谋,建立三城。咸宁逆节,折其勾萌。帝警海鱼,命之南征。洪波血战,渤海朱腥。越氓煦德,布路泣行。乃帅云中,遏虏【虏原刻墨钉,依大全集校补。】修亭。营有新灶,旁见烟青。帝曰汝忬,常在行间。惟汝贤劳,其周我边。闪闪朱旗,戾于蓟门。杀获首虏【虏原刻墨钉,依大全集校补。】,岁有报闻。罔不应格,茅社宜分。畴邑未及,罹此大屯。呜呼哀哉!

岁之暮春,犬羊犯威。轶我郊圻,疾如风雷。继褰粮尽,翳翳穷垒。师以左次,时其气衰。呜呼哀哉!疆场之事,何岁不有?命也如何,公罹其咎。我思盛衰,如转圜走。先公鼎贵,公仍其后。两世同官,复凌其右。继以二嗣,才猷日茂。鬼神忌之,谁能无诟。呜呼哀哉!

惟帝惟天,命之攸制。亦既惠之,又复蹶之;亦既佩之,又复劙之;其始荣之,复乃悴之;荣则萃之,悴忽坠之。昔也何顺,今也何盭?谁为推之,虽为挤之?谁独徘徊,谁当横厉?苍天茫茫,莫诘所谓。大运斡流,随之以逝。公之许国,致命则遂。有子缵承,不陨其世。必复其始,其有以慰。呜呼哀哉!

招张贞女辞【并序】

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夜,嘉定县男子羣入张贞女室,以椎梃乱击,肤肉寸断,不死,乞死;乃用屠豕法絷手足,刺颈,宛转久之,血出尽,乃死。贞女居乱,姑引羣贼日闯帷巾?啬间,志意皎然,卒及于难。时年十九。杨台州作招贞女辞,用以风司土者。予访其意,而殊其辞云:魂兮归来乎!北有高楼,连昏姻兮。忆昔二人,爰来嫔兮。魂独守此,甘苦辛兮。夫虽不夫,宁敢嗔兮。房栊空虚,月西沦兮。机杼轧轧,靡昏晨兮。胡为委弃,苔生菌兮。虫丝罥户,满埃尘兮。床头刀尺,纤手亲兮。遗挂在壁,皆所珍兮。魂兮归来乎!

魂兮归来乎!南有列屋,父焉居兮。少小携持,事遨嬉兮。母为剪发,亲画眉兮。出门辞母,行道迟兮。丁宁污澣,莫后时兮。小妹呼姊,泣仳离兮。倚闾今过,黄昏期兮。当年??盍采,犹在笥兮。罗襦粲若,嫁时遗兮。鸟违故林,何所如兮?魂兮归来乎!

魂兮归来乎!夫门沦丧,惨伤神兮。闺房腥躁,走鹿麎兮。父母恩勤,养我身兮。修容姱质,徒悲辛兮。旁皇中野,谁为邻兮?白日黯惨,玄云屯兮。青草漫漫,不见人兮。羣鬼啾啾,乱流磷兮。柔躯雅步,忽逡巡兮。眇眇默默,将安遵兮?魂兮归来乎!

魂兮归来乎!东有穹祠,门廉肃兮。朱火粲粲,丽文木兮,黄金铠甲,光煜煜兮。云中鼓乐,来逆复兮。神女迅众,齐欢睦兮。靡颜盛鬋,被绮縠兮。芳馨杂糅,纷郁郁兮。遨游阊阖,骛轻毂兮。邑宰敬恭,虔尸祝兮。闲安弘靓,永宜屋兮。魂兮归来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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